那三个猩红大字,清清楚楚写着“太强势”。
陈卫国盯着这三个字,整个人僵在原地,膝盖磕碰出来的钝痛顺着骨头往心口钻,可他半点心思都顾不上腿上的伤。
他反复眨了眨发酸模糊的眼睛,生怕是档案室阴冷的光线晃花了自己的视线。
白纸衬着红墨,字迹潦草却力道很重,是主考官亲笔写下的综合评价,没有任何补充说明,仅此三字。
一旁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见他久久不动,只是平静地开口提醒。
“档案查阅时限有限,您还有十分钟查看时间,看完我们就要归档封存。”
陈卫国没有应声,指尖悬在档案纸面上方,不敢触碰分毫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女儿整场面试的细节。
他记得陈知予为了面试特意练习过几十遍仪态,说话语速刻意放慢,刻意收起平日里干练利落的说话习惯。
每次模拟面试结束,退休考官都夸她分寸得当,既有年轻人的锐气,又懂得收敛锋芒,完全适配基层岗位的沟通需求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整场面试没有一句偏题、一处失礼,最后栽在一句“太强势”的主观评价上。
所谓零点二分的差距,根源就在这轻飘飘的三字评语里。
考官心里对她的性格观感大打折扣,悄悄压低了印象分,刚好拉开细微分差,把她从上岸名单里挤了出去。
陈卫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用力咽了一口,才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窒息感。
他转头看向身边面无表情的两名工作人员,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“能不能告诉我,写下这句评语的是哪一位考官?我想知道评判的依据到底是什么。”
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轻轻摇头,语气没有半分松动。
“考官信息全程保密,考评评语仅作为内部存档参考,不对外提供任何解读依据,我们无权透露。”
“就因为三个字,我女儿一年的努力全部白费,几十万的备考投入全部打了水漂,你们一句无权透露,就把所有委屈全部推给考生?”
陈卫国的音量不自觉拔高,压抑多日的委屈、愤怒、绝望全部涌了上来,在安静密闭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。
另一名年轻工作人员上前半步,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。
“这里全程录像录音,还请您保持冷静,不要影响档案正常归档流程。主观印象分属于考官独立评判权限,不受客观复核调整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,狠狠扎进陈卫国紧绷的神经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自己之前所有的奔波、托关系、倾尽六十九万积蓄,从一开始就走不通真正的维权路子。
体制规则牢牢把考官主观评价护在红线之内,哪怕一句片面的性格评判错失人才,也没有任何渠道能够推翻既定打分。
他想起转账时毫不犹豫按下确认键的自己,想起妻子林秀崩溃摔碎水杯的模样,想起女儿日夜刷题熬出来的黑眼圈。
六十九万,那是他辛辛苦苦干工程攒下的家底,原本打算用来结清工厂货款,再给女儿准备一套小户型婚房首付。
如今钱尽数交了出去,换来的只有档案室档案纸上轻飘飘的三个字,没有道歉,没有补救,没有任何弥补方案。
陈卫国缓缓站直发软的双腿,扶着冰冷的档案桌沿稳住身形,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那行红色字迹。
他慢慢回想面试前女儿和自己说过的心里话。
当时陈知予还笑着和他说,基层岗位需要敢干事、有主见的年轻人,答题时大胆表达自己的工作思路,反而更容易获得考官认可。